拉萨过客

（一）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站在拉萨的街头，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否真得会热泪盈眶，仿佛找到了前世今生的意义？是否会醍醐灌顶，从此抛却红尘万丈？是否会在虔诚的六字真言里找到崭新的自己？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过客，尽管，在拉萨的街头惆怅过，在那深淳的蔚蓝天空里沉醉过，在那静止不动的云朵里迷失过，在那酥油的灯光里挣扎过，在那布达拉宫厚厚的宫墙里寻找过，在大昭寺的佛光里欣喜过，我仍是一个过客，一个熏染着无穷的欲望，妄图参透世间菩提，寻找本真和信仰的漂浮的灵魂。

2016年七月十一日，细雨淅淅沥沥的夜，我们终于到达神往已经的圣城拉萨。夜色迷茫中，车子行驶在拉萨街头，雨，悄悄地下着，路上的积水反射着幽幽的光亮，车辆行处，闪过自治区的一些行政所在地，闪过闪烁着灯光的酒吧、餐厅，拉萨的街道那么窄，拉萨的灯光那么暗，拉萨的气氛如此的淡然。如果不是高原反应特有的晕眩和寒冷，你会觉得这是行驶在内地的一个县城，波澜不惊。经过一段颠簸的公路，晚上十点左右我们入住布达拉宫对面半山腰的21号客栈，坐在走廊里的木椅上，透过落地窗，布达拉宫就在我们眼前，灯光明灭间，漆黑的轮廓让我们心中升腾起无限的崇敬，拉萨，我终于来了，圣城，我终于来了。当我在潇潇夜雨里踏上这片土地，她是那么得安静，她用不动声色的安静迎接着心潮澎湃的旅人。我想知道那么多人心心念念，穿过茫茫绝望的戈壁滩，穿过千里无人区，忍受着浓浓高原反应，在这似乎平淡无奇的夜晚，内心深处那丝丝缕缕夹杂着欢欣、苦痛、希望和激情的思绪，为了什么？我想，拉萨会给我一个沉默的答案。。。。。。

第二天清晨，雨还在下着。因为布达拉宫每天只允许2000人参观，为了顺利进入布达拉宫，我们参了一个购物团。如果去除掉经济社会的商业气氛，我还是比较喜欢去参观藏族的村落的。窄窄的街道，几只流浪狗趴在地上，慵懒而淡定。哲蚌寺后的乃琼村，一行人随着卓玛进入藏民家，鲜花开满庭院，娇艳欲滴的花儿，堆得整整齐齐的牛粪，门窗上画着藏族的吉祥图案，罩着精致的布幔，一位老阿妈在房间里收拾着卫生，品过酥油茶，听温柔的卓玛轻声细语地讲解藏族的民风民俗，婚俗，葬俗。。。。。。然后我们开始鉴赏藏药泡过的银器，银的转经筒、银腰带、银匙、银手镯……一行人开心地买了诸多银器，满载而归。随后，我们又去了藏医院，讲解员扎西给我们讲了藏医藏药，藏医是一门神秘的医学，它竟然可以用金属宝石入药，如黄金、天珠、绿松石……藏族的天葬竟然是精密的解剖学，只是场面太血腥了。藏医院的看手纹瞧病，则完全是可笑的噱头，同行的一对夫妻如果不那么纠结一下，就得为1万多的药方买单了，那自称博士的专家竟然说强驴行者身体很差，他还嘚啵嘚啵说了我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疾病表现，我想说专家一句，你侮辱了藏医这两个字。品尝牦牛肉，鲜香辣，品味藏茶，入口绵柔，齿颊留香。老天的安排真得不错，购物团，你可以慷慨解囊，买到或货真价实或到此一游的西藏纪念品，更可以在导游的介绍下，获得很多在攻略上没有的知识，没有哪一个经历是无意义的。接近下午三点，我们终于拿到了进入布达拉宫的预约牌，天气晴朗，墨兰墨兰的天空像纯净的镜子，午后稍显灼热的风裹着悠闲的云，我们在布达拉宫脚下驻足，仓皇地不知所措，像一个流浪已久的孩子，在家门前心怀忐忑，悲喜交加……

(二)

 拉萨，日光城，日光倾城，让我们尘世的心灵为之倾倒。阳光那么明艳，驱散心头最后一丝阴霾；阳光那么热，让这雪域高原活泼泼地转动着不息的经筒；阳光那么烈，璀璨了世间所有的红唇、笑脸和风情翩翩。天空那么蓝，如同一面厚厚的蓝色镜子，因为其厚，所以呈现出些微暗的颜色；天空那么静，没有游走的云，那轮廓清晰的云团，仿佛定格在了空中；天空那么远，既使在海拔3600米的高原，我仍然感觉它离那宇宙的边际更远。一切那么让人心醉，在我有生以来的记忆里，这种艳，这种烈，这种热，这种蓝，这种静，这种远，这种心旷神怡，从未体验过。我想，体验，就是人生的意义，深刻而从容。

预约的有效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还有半个小时预约就失效了，不由得我心里着急起来。那天我特别不合时宜，居然穿了抓绒和厚牛仔裤，为了防晒还戴了顶长沿的棒球帽。布达拉宫，我需要向上拔高200米。这与我想象的满怀着虔诚之心，亦步亦趋地朝拜差距甚远，没走多远，我就开始气喘吁吁了。甬道两旁的白墙，光滑的台阶，还有来来往往的游人，在我的视线里恍恍惚惚，而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仿佛发现，如果我不大口地吸气，在下一秒我就会被憋死。身上的衣服汗湿着，越来越捆绑着我，头上的帽子也压着我，让我不得轻松。我想肯定有很多和我一样既狼狈又执着的人，长途跋涉，就为一睹布达拉宫的真容，而我却看着队友离我越来越远……隔离高原强烈的阳光，穿过高原稀薄的空气，有一双手，伸向我，拉着我慢慢地继续攀爬。没有催促，没有鼓励的话语，只是用沉着冷静而又坚定不移地轻轻一握，赐予了我无尽的感动和前行的力量。

如果我说我对于布达拉宫一无所知，你们肯定会对我嗤之以鼻，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时到今日，我也只有寥寥的知识。它本来是松赞干布为了迎娶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而修建的，后来经过著名的五世达赖重建后，成为历代达赖喇嘛的住所和政教合一的中心。中间的红色宫殿是宗教之地，供奉佛像、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和尺尊公主像，以及历代达赖喇嘛灵塔。除了被革职的六世达赖外，五世达赖至十三世达赖都保留了灵塔。这些灵塔不仅金碧辉煌，黄金、天珠、蜜蜡、绿松石和红珊瑚镶嵌其中，而且灵塔中保存的是达赖喇嘛的肉身，这就是藏族人规格最高的葬法——塔葬。塔葬也彰显了藏医的高超技术，它是比木乃伊更先进的保持尸体不腐败的技术。达赖喇嘛圆寂后，要把他们的内脏从口中或下体处取出，然后填入防腐的药材，然后在尸体表面刷上金粉，放入塔中，便可保持千年不腐。除了灵塔，红宫中还珍藏着经卷、唐卡和庄严的壁画。布达拉宫的黄金储备、奇珍异宝、艺术作品，让布达拉宫成为世界上最奢华最高贵的宫殿。两旁白色的宫殿是达赖喇嘛起居和议政的处所。宫殿里保留着每位达赖喇嘛曾经生活和学习过的地方，空间狭小，光线昏暗，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酥油的味道和烟火气。就是在这样的空间里，达赖喇嘛和班禅大师互为师徒，研习佛教教义、经典，也是这样的空间，让每位来到布达拉宫的旅人膜拜瞻仰、合掌怀念。更是在这样的空间里，遥远的高原实现了政教合一、全民信仰宗教的奇迹。

在今天，经济大潮浸淫下，人们在香车宝马、美女帅哥的世界里，越来越感觉失落、抑郁和绝望的时刻，我们看见拉萨的街头、布达拉宫的周围，那些手持转经筒年老的脏兮兮的藏民；我们看见那些衣衫褴褛，身背简单行囊，磕着长头的老人、青年还有孩子；我们看见那些有着红得发黑的脸膛的女人，提着保温瓶，向寺庙里供奉着酥油；我们看见那些有着灿烂笑容的年轻的红衣喇嘛辩经，神采飞扬……很多来到高原的游人，对于藏民要把家产的一半以上都无偿地献给寺庙，又惊又疑。但是在拉萨街头，在大昭寺，在八角街，我们看到的是藏民清澈如水的眼神、持之以恒的信仰和清修来世的虔诚……

（三）

屹立在红山之上的布达拉宫，红墙耀眼，白墙炫目，宫殿外的台阶犬牙交错，宫墙上的窗子神秘莫测，这迤逦的城堡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深深的狭窄的殿堂里有多少超越世俗的悲欢？一个个鲜活的人尘封为记忆，沉淀为历史，这些宗教的顶级人物一代一代转世，成为西藏子民心中不灭的神，他们的名字成为西藏子民的信仰，一袭红衣，永远牵动着人们的今生和来世。穿过狭窄的走廊，下楼的木梯陡得很，脚步踏在上面，发出通通的声音。走出宫门，迎面可以看见整个拉萨城，安静地在阳光下，墨绿的树叶纹丝不动，白色的厚厚的城墙，斑斑驳驳，既粗糙又庄重。抬头仰望，一片绿树掩映下，草地上开满了艳丽的格桑花，布达拉宫的金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白云凝重，蓝天碧澄，深宫浩渺，恍若隔世。

拉萨作为自治区首府，有着与身份不相称的简单和萧条。走在布达拉宫广场上，体会着高原安静的气氛，姹紫嫣红的花儿格外妖艳，年迈的老阿妈在湖边磕着长头，年轻的母亲在树荫下哺育幼小的孩子，一条流浪狗趴在地上，我们走过时，抬起头瞥了我们一眼又继续趴下想心事。穿过广场，走过一条街，就是著名的大昭寺。

在大昭寺，我们同样感受到佛教在高原的威严和神圣。大昭寺金碧辉煌的奢华与整座城市的低调简约形成鲜明的对比，寺内的木梯扶手被信众们长期摩挲，溜光水滑。一排排酥油灯在近晚的阳光里散发着黄色的火焰，年轻帅气的喇嘛三五成群，在寺庙的角落里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寺院的窗，太喜欢，黑色的梯形框子，上边是蓝色底子里画满了漂亮的花朵图案，上面罩着图案简单的精巧布幔，最让人动心的是窗台上摆满了色彩鲜艳的花儿，窗户半开，花儿芬芳，佛光照耀，心静神宁，多么让人心驰神往而又不可得的生活。黑色，红色，金色，张扬极了，让我们这些旅人感到浓浓的压迫感，巨大的转经筒，金光灿烂，赐给人们无尽的福祉。我崇拜那黄色、红色的墙壁，在岁月的沧桑里褪色，却成为历史里的永恒；我瞻仰释迦牟尼的等身像，一个传奇的王子，成就了一种大智慧；我尊敬那风尘仆仆的藏民，身份卑微，却能毕生坚持一种信仰。我在大昭寺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震撼，也让我反思自己，文明社会里的我们，把见异思迁当作是识时务为俊杰，把信仰看作是不可相信的谎言，把坚持看作是执拗，没了信仰的我们，盲目地崇拜物质，心中再无敬畏之心，敢于做尽天下坏事而无负罪之感。诚然，任何事物一分为二，宗教也不是完美的事物，它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工具，来愚弄和统治人民，但是任何一种事物，取其精华，去其糟泊，为我所用，便可让人活得轻松、幸福，活得你是你自己，而不是他物的奴隶。

拉萨，八角街。店铺林立，摆满了颇具藏族特色的纪念品。所以来到八角街转一转，是每个来拉萨的旅人的选择。大昭寺旁边，便是。有人说，看景不如听景，确实如此。在八角街，我真得没发现它与内地那些旅游特色市场有什么不同。只是街上三三两两的藏民，手持转经筒，在街上游走，还有一些人，围着八角街在磕长头，他们身上都特别的脏，手上膝盖上都绑着木块或者布，一步一磕，朝着布达拉宫的方向去，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孩子，背着背包，磕着长头行乞，小孩子也和大人一样，浑身灰尘，额头红红的，此时，我没想追究他们是不是假乞丐，只是觉得他们比寺庙更需要布施，所以默默地把几块钱塞进了孩子的背包。八角街，玛吉阿米，是我早想去看看的地方，据坊间传说，这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私会情人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成为众多来西藏朝圣的情侣们必须光顾的地方，期望能在这里感受到诗人活佛的灵光。那所黄色的房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如果一个地方有了文化的渗透，有了诗的歌咏，便不单单是一所房子，而是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一种情怀了。我自己的浅见，说来可能贻笑大方。从前，读仓央嘉措的诗（事实是很多诗不是他所做，而是后世人所写），也曾为他的诗句感动，为其伤感的口吻，为其无奈的歌咏，为其对爱的诠释。但我不想做一个人云亦云的人，我不认为仓央嘉措是一个纵情风花雪月的情僧，一个放荡的活佛。经历可以改变我们，读书也会。一个人读什么书，接触什么人，处在什么环境下，都会改变这个人的命运。在东山顶上看月亮的少年，一旦踏进布达拉宫的大门，便开始接受系统的宗教教义的学习。即便他是普通之质，在大师的熏陶下，也会形成宗教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何况他是在三岁的时候便被选中的灵童，他的父母都是有名的宗教领袖。语言具有欺骗性，对诗的解读同样掺杂了更多的主观因素，人们基于对西藏这个遥远神秘的意境符号的向往，对他的诗进行了续写和解读。我有幸读了于道泉先生翻译的《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所谓的情歌这个称呼并不贴切，在字里行间，更多的是从一个宗教领袖的角度出发，对于世界万事万物的感悟。下面他的两首小诗，我们便可以读出更多的禅意：“若以这样的的精诚，用在无上的佛法，即在今生今世，便可肉身成佛。”“写成黑色的字迹，已被水和雨滴消灭；未曾写出的心迹，虽要拭去也无从。”如果你喜欢这位有才情的活佛，就该尊重他的本意，而不是把世俗的观点强加于他。

拉萨的夜，很安静。布达拉宫对面半山腰上的21号客栈，装饰成了我喜欢的风格。坐在客栈里喝酒聊天，还可以借着酒劲唱一曲，或者倚在那排舒适的长椅上翻翻满满一架子的书，都觉得自己是个文艺的人了。是啊，文艺的人，忘却了这里是高原，忘却了自己是一个过客。晚安，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