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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年

2023-01-23 16:38:29 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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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八这天,勤劳的家庭主妇会腌腊八蒜。把经过夏秋冬三季已经有点发芽的大蒜,根部的蒂全部用刀削去,然后放进准备好的瓶瓶罐罐或者小坛子里,倒上上好的山西香醋,把盖子拧紧或者用厚塑料布密闭起来,搁置在厨房的阴凉处,等着醋的威力爆发,一丝一丝地渗进大蒜里,在除夕到来之际,把已经浸染成淡青色的大蒜端上年夜饭的餐桌,轻轻咬一口,那香香的、酸酸的、辣辣的味道便在口腔里来回游荡。这就是我所想到的忙年的开端,在我的记忆里,腊八蒜的味道就是年的味道,忙年的大工程从腊八那天拉开序幕。

    进入腊月以后,家家都开始了大采买。镇上5天一个大集,赶集的人多了起来,推着自行车的、拉着地排车的,本来就不宽阔的马路上形成了熙熙攘攘的景象。卖菜的也多了起来,那个时候,菜农会把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和大葱之类的蔬菜埋在土里,防止它们变干或者腐烂,另一方面,这些蔬菜留到了年底,会卖出比平常高得多的价格来,所以你看那摆在露天摊位上的白菜萝卜,有种超乎寻常的水灵劲。母亲总是会买上一些白菜萝卜,回到家,照例会挖坑埋起一部分,留着过年的时候吃。而我小时候对萝卜是深恶痛绝之,讨厌它的味道,偏偏母亲特别喜欢做萝卜的包子或者饺子,说吃萝卜会顺气,这每每会让我愤愤不平,气倒是更加不顺了。集市上的花花绿绿的布料、成衣、纱巾,成功地吸引了女孩子们的眼球,也让当家的主妇们紧紧地护住了自己的荷包。过年,穿新衣,是让每个女孩子兴高采烈的事情。记得有一年,母亲给我们姐妹三人一人买了一条纱巾,我的那条是褚红色的,上边是一些暗的龙凤花纹,软软的,系在脖子里,那感觉,那色彩,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熠熠闪光,永不褪色。年画,大胖娃娃抱着个红色的大鲤鱼,又或者是梅兰竹菊这样长条的四页图,又或者是把戏曲电影里的剧照拍下来画,记得堂屋的墙上,贴着几张唱戏的图画,我仔细阅读过,好像是《抬花轿》的故事,有一句话,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至此,两家换亲成为佳话。当时的年纪,不知道什么是换亲,所以自顾自地闷着很多年,直到年岁大了才恍然大悟。

    打扫卫生,是忙碌了一年的人们开始关注自己的生存空间的一种方式。扫屋,必须先用破床单把家具罩上,然后用长长的竹竿绑上一个没有用过的笤帚,大人们用毛巾包上头,举着竹竿,先轻轻挂掉积攒了一年的蛛丝,然后从房顶扫起,扫过苇席,扫过墙壁,灰尘在冬日的阳光下飞舞,屋子里散发着尘土的气息。等到尘埃落定之时,主妇们就把破床单揭起,顿时神清气朗,空间仿佛更开阔了。窗帘,把小铁圈均匀地缝在纯棉的花布上,用铁丝串起,挂在窗户两边的铁钉上,就围起了冬天的家园,围起了饭菜氤氲的香气,围起了孩子们的哭声和笑声,围起了父母窃窃的私语。把每个房间的窗帘卸下,放在一个大铁盆里,耐心地把棉布洗出曾经的本色,洗出主妇们对家的爱和温馨。大规模的洗刷还有炊具和餐具,那个时候的母亲是用碱面来清洗的,烧一锅开水,放进碱面,然后把锅盘碗碟都一一擦拭,然后用清水洗净,这时候的锅碗瓢勺,都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安详地躺在碗橱内,等待着干净的年。小的时候,因为总是住在乡镇大院,就非常羡慕小伙伴们住的有走廊有院子的家,还有屋前种植的年代久远的枣树,泥地的院子,用大扫帚扫出一道道的痕迹,然后用清冽的水泼上去,我会坐在走廊下的凳子上,幻想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家。

    除夕到了,大人们好像忙得不可开交。父亲这天会破天荒早起,在大铁炉里放进劈材,大块的烟煤,炉子呜呜作响起来。父亲开始炸鱼、炸丸子、炸耦合以及一切需要炸的过年的东西。记得有一次,锅里的油逾了出来,吓得我们姐妹们都尖叫起来,还好父亲快速地把锅端了下来,因为油的温度不够,又放进了凉的鱼,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杀鸡,我乐意旁观,院子里有一个用铁丝编的鸡笼子,里边养了几只鸡,父亲打开鸡笼子,扯住鸡的两个翅膀,而鸡做垂死的哀鸣“啊、啊、啊”,父亲的手够大,捏住两只鸡翅膀的同时,把鸡的头扳过来,用锋利的菜刀在鸡脖子上轻轻一抹,鸡大叫一声“哦”,听来漫长、苍凉、哀伤极了。父亲把鸡往地上一丢,它便在地上翻腾跳跃,一会就失去了气息。这时候把鸡丢进开水里,退毛,开膛,取出内脏,扔掉脏东西,然后把洗净的白条鸡挂在厨房里,等待烹饪的命令。除夕的下午,家家都开始包饺子了,一般包饺子的面活得比较硬,适合保存。那个时候,我13、4岁,别的活儿不让我干,只分配给我一个轧剂子的活儿。其实我比较喜欢又怕这个工作,因为轧剂子的时候会得到大人的表扬,“轧得真快啊,又快又好”,但因为面比较硬,轧的时候就比较费劲,提手剂子,让我虎口的那块肌肉又痒又热,这种痛楚和期待得到认可的矛盾交织着,直到母亲宣布结束。

    除夕之夜,如果赶上下雪,就比较得完美,使我们的年更有中国范儿了,漫天飞雪打在新贴的春联上,红白交融,雪花静默无声,但美不胜收。夜里十一点钟左右,要喝辞年酒,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北边正屋里有时要挂上轴子,轴子上供奉的是自己的先祖,父母亲照例说上一堆敬畏的话语,祈祷祖先的庇佑。春晚的钟声将要敲响的时候,14英寸的日立彩电里出现了一起倒数的时候,母亲煮的饺子就要出锅了,先舀上三个饺子,放上筷子,对着老天爷的方位双手举起,上贡完毕然后才轮到我们,象征性地吃几个饺子,算走完了除夕所有的程序。在午夜的鞭炮声中,守岁结束了,我和姐姐妹妹哈欠连天,父亲往炉子里再添一堆炭,在炉火的轰鸣声中,在父母嘁嘁喳喳的话语声中,我安静地睡着了,在美梦中迎来了春节。春节,是那么的清凉,街道上干干净净,土路上都被泼上了水,以防止灰尘溅起。春节这天,人们都走出家门,走到大街上,嘻嘻哈哈去拜年,见面就说过年好,一片其乐融融的大同景象。这个时候我也和同龄的伙伴们到处乱逛,嗅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的烟火的味道,嗅着清凉的泥土的芬芳,穿着簇新的衣服,奔跑在田野中,奔跑在春日乍暖还寒的阳光里,那是我回忆里永不忘记的幸福。

    从大年初二开始,到元宵节,是漫长的拜年时间。中国人的人情味得到了充分的诠释,大年初二,新姑爷给岳父拜年,会得到特殊的礼遇,在入座的位置上,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还要请几个善喝的人相陪,不喝到口齿不清、酩酊大醉,那就不能显示出对女婿的尊重,菜肴是成的席,鸡鱼、方肉条肉、下货、新鲜菜蔬、水果,极尽奢侈之能事,就连包的饺子也是有讲究的,为了显示女方的心灵手巧得自家传,饺子的大小,要控制在一口一个,不大不小,这样新姑爷吃的满嘴流油,岳父一家也就有点沾沾自喜的得意。皆大欢喜的结果是,我们看见很多醉汉躺在岳丈大人家丢了丑,更甚者,有的就躺在了路边的草丛里,贻笑大方,使年乱得有了生气。而我对于炖白菜更有兴趣,如果母亲掀开锅盖,我看见了炸的丸子,和蒸的肉,便会口里生出更多的唾液,因为篦子下面肯定是炖的白菜,我的最爱。坐在小凳子上,看见母亲有条不紊的舀上大半碗菜,然后用勺子舀上几片瘦肉,浇上一勺浓汤,再将5、6个丸子盖在肉上,端上桌来,再淋上香醋香油,只看到空气中升起的白烟,我便醉倒在这中国乡土气息的美味里,长大后的舌尖享受,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期待里的淳朴的滋味,渐行渐远的年,在这一碗朴素的菜肴里定格,永远冒着氤氲的香气,宛若波动心灵的琴弦。

    元宵节的灯火,和那亮彻天宇的月光,会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一架土墙,一扇木门,门楼的两侧,角落里的石头上有两个深深的石窝,那是专门为了元宵节的灯准备的。手巧的家庭会用青萝卜挖去芯,注入煤油,放上火捻,放在石窝里,有的直接把集市上买的红色蜡烛放进去,胡同里亮起来了,简陋的屋子和院墙有了一种沧桑的诗意,灯火影影绰绰,和月光交相辉映,一个盛世太平的好年景啊!我和我的伙伴们提着自制的灯笼,不过是把蜡烛放进空罐头瓶里,开心地走着,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哈哈怪笑的男孩子,分帮分派,在灯火里检阅着彼此的笑脸,在月光下品鉴着幸福的绵长。是啊,当门口的灯火熄灭,等灿烂的月华隐去,我知道,年走了,带着人们的祝福和期待,带着恋恋不舍的的情怀,消失在永不回来的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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