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昏到静夜

立春后的下班时分，天光还是大亮的。这个料峭的春寒的黄昏，我要赶着去排练几天之后的古筝表演。单位的同事晚上去应酬，正好把我捎过去。路上车来人往，正赶上下班的高峰，因为人的拥挤，让我的视觉上有了一种温暖的错觉。车里的暖气温度刚刚好，所以我有充足的雅兴去观望窗外的世界。车子驶过了千年古槐，行驶在官路沟大桥上，往北一览无余，整个药王山和洛神湖收入眼底，因为山上的植物都凋谢了，因为湖水都结冰了，所以给人一种萧条冷落的挫折感。桥南面的狭窄水域，夏日葳蕤幽香的荷花在冬季风雪的施虐里甚至连茎秆都荡然无存，不过还好，一岁一枯荣，失去的还会再回来，所以包括我，人们一点也不担心今年的夏季这片荷花会灭绝。忽然我发现了一个闪亮的东西，它浮在西关村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只露出三分之二的身体，金黄色的，外边包着圣洁而又神奇的黄色的光晕，哦，那是夕阳啊！在我们东阿县，爱好摄影的大师们经常拍摄夕阳，我也经常欣赏他们的夕阳之作，家乡的夕阳，夕阳下的家乡，真是美啊，美得让你不再有出走的冲动。而今天黄昏下的夕阳，在我的眼中，直接从天幕上投射到我的眼帘，它的圆润的形，和温暖的色，让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它，它生动而形象，它跳跃了摄影师的二维空间，转而以一种更加具体而深刻的表现形式，让我在走出封闭空间的一刹那，就注定了跟它在寒风中的温暖际遇。

    古筝教室里人特别多，都在为了表演而作准备，小单老师忙着给筝调音，还有三位助演的年轻女孩，在以我们不能理解的复杂指法练习着。我们成人班的学员，则按照老师编导的动作和谱子练习。我们表演的曲子是《菊花台》，这是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的主题曲，由周杰伦演唱过。我看过这部电影，惨烈和无奈的悲伤是这部电影里的基调，所以这首《菊花台》曲调舒缓、悠长、低沉......我在家里演练了很多很多遍，想必我的邻居们会骂我，这笨蛋就会弹这一首吗?(原谅我的无礼的揣测吧)但是在合奏时还是会出现抢拍儿的现象，所以小单老师就会对我说：慢点，你的毛病就是太快了。是啊，人的性格在他做事的时候就会显露无遗，我的急躁的本性虽然在学筝的过程中收敛了很多，但还是争先恐后怕被筝友们舍了一样的有点快。根据老师的安排，我和其他三名学员要盘坐在舞台上弹谱子，所以我们按照舞台的样式在教室外的大厅彩排了一下，我们坐在汉小筝小朋友们的蒲团上，我们身后是老师们，再后边是弹部分旋律的筝友们。大厅里没有空调，登时觉得有些冷，我们盘坐着，更不舒服，按照老师的指令，和着音乐我们合了三次伴奏。在这些悠长舒缓低沉的筝音里，那些红尘里的柴米油盐不知去了何处，我们每个人借助手指和筝弦的碰撞在演奏更加美妙的生活。生活真得奇妙，它像一个圆，当我们涉足了更广的领域，我们发现了自己更大的无知，而这更大的无知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行，就像今天，在甚至有些寒冷的空间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娇气的抱怨。

    排练结束后，我选择了步行回家，这段距离大概有五公里。当我走出教室，我就踏进了朦胧的夜色里。今天没有月亮，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多，偶尔有小汽车开着灯光刷刷地驶过。所以，整个夜安静极了，我听得到我的鞋子走在水泥路上发出的摩擦声，“沙沙，沙沙......”我走过了东阿影视城高大的城门，城门上装饰着耀眼的彩灯，它在黑的夜里显得愈加宏伟古朴。继续前行，是一个小村庄，安静得，连狗的叫声都没有，只看见白色的路灯下空无一人的东西街道。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家里休息，惬意安宁。走到十字路口，我就遭遇了曙光街上华美的彩灯。小小的红色的灯笼状的彩灯被悬挂在树枝间，灰色的树枝和喜庆的红灯笼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整个萧瑟的街道热闹起来。我行走在灯火的海洋里，安安静静地可以狠狠地欣赏每一种美。还有一种彩灯，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奖状上面的设计，两边黄色的帷幔，围着中间红色的星星，很有种革命的意味啊。官路沟大桥也热闹起来，桥体上安装了LED灯管，随着灯光的流转，变换不同的颜色。两位老太太，在桥边站着闲聊，我且偷听了一下，是谈论的包饺子的事情。桥的东边有一对老年的夫妻，老太太在一边站着，老头儿对着洛神湖“嗬嗬”做吐纳之状，我还远远看见两位年轻的男女，背着相机，在悠游地行走。我喜欢这灯火，这灯火中仿佛包含着很多的诗意，“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也许在人的潜意识里，期盼有一个人，在那灯火之中相遇，不为别的，就为相遇。

    从黄昏到静夜，多么平淡的生活。也许只有这种平淡，才让人不断地回归，让人不断地失去，又不断地得到。从黄昏到静夜，是我们善待每一种相遇的开始，一切刻骨铭心的，和一切擦肩而过的。从黄昏到静夜，我们开始思考，黄昏背后的黄昏，和静夜背后的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