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客服,欢迎咨询

刘集故人-胡同 懵懂 折翼

2023-01-23 17:57:35 371
  • 收藏
  • 管理

    有时候我会想:我从哪里来?老家在我的记忆里淡得只剩下一道高高的土院墙。从5岁开始,我们举家就跟随父亲到他工作的刘集镇定居,14岁之前的少年时代,我都在这个安静的小镇子上生活学习。如今,出走半生,我又一次来到这个既熟悉又已经有些陌生的地方,那些陈年旧事、山河故人、悲戚笑貌,在我的记忆里渐渐地显现、轮廓分明,让我再一次心头哽然。上个世纪8、90年代的刘集,既安静又骚动,见证着我记忆的故人们的生活和喜怒悲欢。

    半截胡同

    半截胡同,是我给居住的小胡同起的名字,因为这个南北向胡同到了最北边那户就是下坡,西边有人家,而东边是一个猪舍。胡同统共五户,我家南边是一个小空宅,堆了一些麦秸和杂物,有时候父亲会用铁锨把垃圾隔着院墙抛过去,那个宅子也就充当我家的垃圾场了。

    我家对门,只有母女三人,女人带着一个闺女改嫁到这家,又生了个女孩,可巧这女人的前夫来闹事,冲突间现任的丈夫失手把前夫打死了,男人被判刑入狱,女人在家带着俩闺女过活。女人有点胖胖的,梳着剪发头,很少说话,带来的闺女呆呆的,脏脏的,经常被本村的同龄孩子欺负取笑,喊她“憨春”,我很少去她家串门,因为她家里很乱,满地棒子皮儿,一点意思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年,后来我发现她们家来了一个男人,高瘦,黑红着一张苦脸,原来是男人刑满释放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他就害怕,躲着走。

    屋后两户其实是一家子,西边一门是公婆和大儿家,两院用半拉土墙和木栅栏隔开,东边一门是二儿家。大儿子和二儿子是双胞胎,同时结婚,都住着干净的新房子。我非常喜欢去大儿媳的院子里玩,新媳妇结婚没多久,温柔和气,有点腼腆,还没小孩,因为闲暇时间多,她非常喜欢我找她去玩。我最喜欢她家那满院子的花,夏天她就摘一些凤仙花加上白帆捣碎了用蓖麻叶包在我的指甲上,第二天我的指甲就红得让小伙伴们嫉妒了;秋天,北屋门口开满了金黄的波斯菊和大红的山芋花,新媳妇坐在屋子里做针线活儿,我坐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看她飞针走线,她间或回头跟我说几句话,觉得她真温暖,温暖得象妈妈。

    相比而言,我的母亲没有给我这种温暖的感觉,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神经质的女人,因为我经常听她说“我神经不好”,也经常看见她鼻子一把泪一把地哭诉婆家人对她有多么不公,控诉姥姥当年怎么不让她上学,也真实地看见她经常往嘴里塞各种药片。我和哥哥最不满的是她把客人带来的糖块儿罐头之类的锁在一个大木柜里,用我哥哥的话说就是“把糖放化喽,点心放ka喽,烟放wu喽”,木柜外边几个馋虫急得团团转,但是母亲丝毫也不妥协。不容置疑的是,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妹妹的衣裳上总是散发着清新的肥皂味,冬天里她总用热水烫了毛巾给我们擦脸,然后抹上滑滑的河蚌油。她会别出心裁地给我们做出意想不到的饭食,比如冬天怕蒜长芽,就给我们包了蒜馅的饺子,让我们辣得心疼;客人拿来几只鸡,她硬把鸡肉都剔下来,给我们包鸡肉包子,造访的一位语文老师到我家,不实让一口气不客气地吃下她三个大包子,让母亲着实心疼嘟囔了许久。

    胡同的最北边,是一个大宅子,厚实的门楼,高大的门槛,门口经常坐着一个老头儿。即使在夏天,他也带着一个瓜皮帽,发亮的夹袄,翘翘的白白的山羊胡。有的小伙伴喊他六爷爷,六爷爷家老辈很兴旺,看门楼就知道,但是六爷爷是个懒汉,好吃懒做,六奶奶跟他也没享过一天福,早早撒手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嬉戏追逐,跑进了六爷爷家的门楼,只见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连进屋的路都堵住了,象是无人住的荒宅,那个时候六爷爷没在门口坐着,应该是躺在荒草掩映的屋子里的哪个角落,我和小伙伴们唬得一哄而散,从此再也不敢进这个院子了。

    “哈迷蚩”的悲喜时光

    写下这个题目,还要浪费些笔墨来解释“哈迷蚩”是个什么东西,其实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哈迷蚩”是我的外号,与之平行的还有一个外号“黑鼻子尖”,一个小姑娘为什么有这样不雅的外号呢,这都拜我那可恨的哥哥所赐,也拜每天饭点的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所赐。我小的时候有轻微的鼻炎,每到冬天鼻子干得不得了,小小年纪为了缓解干燥,就用手抹点唾沫抹在鼻子上,如果当时手上正好有残留的铅笔粉,鼻子尖上就有了黑黑的一团,好像没鼻子一样,而《岳飞传》中的金国大将哈迷蚩就被宋军割掉了鼻子,所以哥哥发挥了无限的想象力,赐予我两个外号“黑鼻子尖”和“哈迷蚩”,每当他坏笑着喊我的外号时,我都感到深深的绝望。

    “哈迷蚩”有时候时表现出不负众望的勇猛,有记忆中的一次骂架为证。那时我约莫8、9岁的年纪,时间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地点是我家路南胡同艺友老师的屋山头上,至于为什么地点在那里而不是我家门口,今天看来,肯定是我和艺友老师家的男孩子发生了冲突,两个男孩子落荒而逃,我乘胜追击到他家屋山头上,开始骂架。两个男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艺友老师的老母亲也许忍受不了孙子被追骂的耻辱,拄着拐棍加入了骂架的行列,只记得我当时丝毫不怯战,周围很多人在看热闹,我和老太太对骂,唉!真不知道我的母亲和父亲当时在哪里,也不管管他们家凶恶的丫头。后来在学校里遇见了艺友老师,我仍愤愤地走过不理人,听见艺友老师在我身后对另一个老师说“你看你看,这小妮儿还记仇呢”。

    四年级之前,好像所有的老师都不大待见我,虽然我的父亲在镇上是武装部长,孬好算是个干部,但是这些老师好像都很仇官的样子,让我很是悻悻然。有一段时间,我们的教室借在一间民房里,民房在一个死胡同里,石头房子,土台子,一群顽皮的孩子,给我们上课的是一个叫刘广岱的代课老师,他四方面皮,矮壮,他应该不喜欢我,因为从来不记得他上课让我回答问题。三年级的时候换了一个记不得名字的老师了,长得奇丑无比,嘴唇厚且耷拉着,说话也不清楚,在我印象里他根本不会讲课,土得掉渣,并且他对我们班一个家里卖羊肉的浑身膻气的女生很偏心,我特讨厌他,他也特讨厌我,一个大热天下午,因为我和后桌上课时说话,他竟然把我撵出教室,让我站在太阳下晒着,我在教室外边听他“嗷嗷”地领着同学们念“横竖弯钩”的比划,撇歪嘴给他一个鄙视的表情。

    四五年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我迎来了学习生涯中的巅峰。从四年级开始,我的作文就当作范文被老师在课堂上朗读,有时候老师还会和我谈论作文的一些问题。那个老师叫李彦平,我至今还记得,个子不高,白净的脸,和蔼可亲。因为老师的善待,或者是顽劣如我忽然良心发现了,我的成绩忽然有了起色,并且在五年级的时候,竟然在年级的两个班里名列第一,这是我迄今为止求学生涯中取得的最佳成绩。在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的“六一”儿童节上,我作为学生代表在刘集大剧院里进行诗歌朗诵,自信的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朗读,至此,终于给“哈迷蚩”的“黑鼻子尖”上抹上了光辉的亮色。

    懵懂岁月的N多

    1985年,10周岁,我背起母亲用缝纫机做的浅绿花边的红花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中学。我象一棵晚熟的庄稼夹杂在蓬勃拔节的田里,迷茫、彷徨而又倍感新奇。

    有个女同学叫小红,长得个蛤蟆大嘴,家是双庙的,住校。有一段时间我们走得很近,那时我和姐姐晚上住宿在镇政府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一次姐姐不在家,小红去给我作伴。睡下以后,小红忽然给我讲了一个非常陌生而神秘的话题,她们村的一个女人和男人如何如何的事情,讲得很是引人入胜,让我大为惊讶,感到非常新奇和不可思议。后来上课时又想到这个事情,不禁抬头往窗外看,这个时候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李主任正好经过,他长着一对细长的眼睛,瘦脸,高颧骨,嘴唇特别厚,平时对学生很严厉,我想象他这样的人也会如何如何吗?一想,想不下去,只觉得恶心,心想人为什么要做那么恶心的事情呢?懵懂的人让爱岗敬业的李主任成了无知的替罪羊,一直很多年,我都觉得冤枉了他。

    初中三年级,我们学校来了一批实习老师,都是聊城师范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迄今都有往来联系。吴福木老师、李文华老师、刘斌老师。我和小伙伴刘东方、尹雪慧、方敏非常喜欢李文华老师,她教我们语文课,白白净净,漫长脸儿,齐耳短发,她高雅的气质让我们觉得高不可攀、让人敬佩。有一次李文华老师病了,我们四个人商量着给李文华老师买点东西,当时学校门口有个卖丸子汤的摊子,丸子汤是每个同学们打牙祭必备,班主任看见迟到的学生就会骂“干么去来,又闻丸子汤去来啊?”,于是丸子汤成为我们的选择。我们四个人端着一海碗丸子汤,穿过校园,走到学校最后一排食堂旁边水井旁的李老师宿舍,羞答答敲开门,把汤递给李老师就跑了,感觉没有自信去和那么高雅的人说话,不知道那碗丸子汤最后的结局,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爱意却作为一种特别的感受留存了下来。

    整个初中,从来不记得老师的哪怕是一堂课,好像所有的时间都给了玩乐和纠结。因为上学早,我和姐姐在一个班级,同时放学上学,比我大几岁的姐姐非常爱美,夏天她有一件青绿的的确良的褂子,穿的时间长了起了皱,晚上放学回去,她把熨斗插在有插孔的灯头上,为了固定电线,姐姐命令我捏住插座和灯头,其实,那个时候我是蛮怕的,怕自己触了电,被电死。姐姐的玩伴都是我们班里年龄大点的女生,她一般不带我玩,春天来了,她和一帮女生跑出去,跑到学校西边的柳林上,掐一大抱雪白的槐花回来。有个非常时髦的女生小景和我姐姐关系很好,她头发浓密且有自来卷,嘴唇厚厚的,她们爬在槐花树上照相的潇洒模样我至今记得。小景家在孟村,她的家让我很羡慕,家里种满了竹子和花儿,更让人惊讶的是她家竟然还有地下室。班里有个男生在不停地骚扰小景,要和小景好,即使骂、怒斥、恐吓都不管用,那时我想这男生真是疯了。

    不记得哪一年,应该是毕业那一年,镇上来了个歌舞团,年龄大点的女生都在为歌舞团里一个叫石磊的歌手疯狂,我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女生们对石磊这个名字津津乐道,每天相互谈论而又互相嫉妒。另一个班的一个女生小婵,在歌舞团来到之后变得尤其疯狂,她是班子最俊俏的女生,竟然和石磊成了朋友,当然她也成了众女生讨伐的对象。听别的女生说她开始抽烟,并且点燃香烟后对着班里的男生挑衅“我在这边抽,谁敢在那边抽?”班级里好像越来越乱了,很多女同学在看琼瑶的爱情小说,一些年龄大的复课生竟然谈起了恋爱。我们班一个女生,爱云,瓜子脸,说话温柔得很,和另一个班的镇上的男生爱得死去活来,经常以琼瑶小说里的女主自居,每天有着无数的愁怨,每天有着无尽的相思和刻骨的遗恨。每当我看到她忧郁的脸,我就觉得自己也很纠结,忧郁多么诗意啊,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忧郁呢?

    折翼的风流

    上个世纪80年代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街上没有车来车往,人们的手里也没有手机可以玩,电视机整个镇子上没有几台,晚上还会定时停电,市场经济的大潮刚刚波及到这里,刘集剧院的南边出现了小型的商业区,比如二层的刘集百货大楼,还有位于邮电局南边的一个私营的饭店,名为“好再来饭店”,我私下给这个年代起了个名字“刚刚通电的市场经济初期社会”。但是不管什么地方,不管什么年代,只要有男人女人,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不然就等于否定了人性,扼杀了情怀。作为一个眼界窄、没有丝毫阅历的小姑娘,有几件所谓的风流韵事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至今清晰如昨。

    刘集是一个大村,所以村干部在村里有话语权,也是众多村民巴结惧怕的对象。即使这样,适龄的青年男女却可以傲视这些“阶级差距”,情窦初开,四目相对,心生爱慕。如果双方大人感觉还合适,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交往。某村干部家的千金大小姐,偏偏就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这个男孩还在上高中,女孩已经下学了。按照大人们说的话“两个人好,结果怀孕了,男的考上大学,不要女的了”,这是一个何其悲催的结局,又是一个何其现实的结局啊!曾经,青年男女花前月下,在河边,在田野,卿卿我我,海誓山盟,随着人们价值观、环境的变化,心里的爱情一点一点荡然无存,才会有了让人纠结无奈的结果。我真的不知道女方的村干部家长采取何种手段对付男孩子,我只是经常看到那个曾经留着大辫子,胖乎乎水灵灵的大闺女,不时出现在她家附近的土路上,眼神空洞,目光呆滞,自言自语......又据大人们说“这闺女真可怜,魔怔了,这辈子完了”。

    说起故事,人们最感兴趣的莫过桃色新闻,一提起来,表情诡异且兴趣盎然,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学校里就发生了一件“非爆炸性”的桃色新闻。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件事情确实让人瞠目结舌,但是却没有人站出来管,没有人给所有的看客一个交代。大概是初二的一天吧,小伙伴们忽然神秘地跟我说“女生宿舍门前的垃圾里有一个婴儿的尸体,肯定是哪个女生生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啊”,我们4、5个女孩子就飞奔到位于学校西北角、操场前边的女生宿舍门前观看。到了那里,看到了几只鸡正在啄食一样东西,走近仔细观看,果然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婴儿的身体,少不更事,也不觉得恐惧。小伙伴们七嘴八舌,有一个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小伙伴发言了,“你们知道是哪个女生生的吗,知道是和谁生的吗”然后她描述的那个女生让我们恍然大悟,就是那个运动会上跑长跑的高大丰壮、胸部很大,跑起来波涛汹涌、让男生吹口哨的那个女生啊!又说这个女生“真不要脸,和学校里的**主任相好,生了孩子......”事实不得而知,没人过问,也没人揪出奸夫淫妇来,那个无辜的婴儿渐渐被人淡出了人们的谈论。

    殉情,古老的表达爱情的方式,在今天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也不完全排除有的人用生命来诠释爱情。刘集小商业圈里,新开了一家修表店,店主是一个四方脸,留着一点小胡子的中等身材的年轻小伙子,我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楚呢?因为我很害怕他,每天从家里去上学,都要经过他的修表店,有一次我从他门前走过,不经意间看他店里,忽然发现他正对着我微笑,并且对上了我的目光也不躲避。以后每次经过他的店,用眼睛的余光就会发现他在看着我微笑,11、12岁的女孩子气得不行,因为讨厌他的微笑和小胡子,但是又拿人没办法,所以每次单独路过那个店就低下头,简直成了负担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那个店关门了,以后一直关着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以后可算没人让我不舒服了。过了几天才知道,这个小伙子喝农药自杀了,原因是他和镇上供销社一个领导的女儿谈恋爱,遭到领导的棒打鸳鸯,女方另嫁他人,这个小伙子就自杀殉情了。忽然我感觉到很可怜他,我可能误解了他,他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是个坏人,也许他看着我每天蹦蹦跳跳去上学,觉得我可爱才会对我微笑,一个心里有爱的人才会有发自内心的微笑,不是猥琐,是善意。一个失去了爱的人感到了绝望,才会以极端的方式来抗争。情绪波动了一段时间,随着生活中更多有趣的事情在发生,他的笑脸渐渐模糊,更模糊了,消失了......

    结语的少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一个羞涩无知的小姑娘,我归来的时候已是历尽沧桑的游子。哪里有回忆,哪里就是故乡。今天的回到刘集这片土地上,我是那个出走半生,而又重新找回逝去时光的少年。


    刘集故人-胡同 懵懂 折翼

    上一页:深秋的园,心底的园 下一页:写在女儿14岁
    全部评论(0)